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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豹子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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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在一篇小文里读懂俄罗斯变局  

2013-06-24 13:57:04|  分类: 人物篇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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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篇小文里读懂俄罗斯变局 - 李皖 - 李皖的博客
 

歇歇。

胡又天的客家歌曲研究暂停一下,下周再继续,插播李鸿谷的一篇文章。

忍不住要推荐,要与各位分享。

这篇文章刊发在《普京政治/俄罗斯:民主与权力》(李鸿谷 著,三联书店2012年5月北京第一版)的引言部分,标题为“俄罗斯套娃”。周二上午,我坐在522公交汽车上,从起点仅至半程,就读完了它。

它给了我一种想象。这么多年来,自1989年东欧剧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可以如此简单而清晰地理出一条线索,试图看懂在东欧、在前苏联、在俄罗斯、在今天的普京政治之上,发生了什么。

说是小文,其实是长文,有1万字。但它给我的感觉,短,简要,半小时就可以看完。

明天是星期六,今天来不及看的,明天看。

李鸿谷和我同住过一个寝室,在上世纪90年代的长江日报楼顶,现在是《三联生活周刊》的执行主编。在这本书的末尾,《事实、历史和真实》后记中,他对他的新闻采访的方法论予以了概要说明,简单说,就是从“记者本位”到“对象本位”到“事实本位”。做新闻这么多年,我们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所获基本类似,但这个也不是答案。

有意思的是,新闻学的思考,与历史学,与哲学,最终变成了同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如何判断真实?这个问题,遑论年幼的新闻学,在历史学和哲学里,几千年来人们一直在追问,所获巨大,又所获无多。

很可能,这不是在这个领域内,能够解决的问题。


 

引言:俄罗斯套娃

李鸿谷

 

2012年3日4日,莫斯科马涅什广场。下午四五点开始,人群从各方向这里云集。

前一天晚上,这里已经开始制造层层的隔离带;大约有1500平方的俄罗斯三色国旗挂上了莫斯科宾馆的西壁,几乎整整挡住了一整面墙……没有一个俄罗斯人愿意告诉我们这里正在搭建的大舞台是做什么用的,无论施工者,还是警察。答案第二天——俄罗斯总统大选投票日当天揭晓,这里是普京支持者聚会之地,舞台上聚集了俄罗斯最著名的摇滚歌手。

我们在莫斯科时间的当天晚上8时30分允许进入广场。在被最严格地检查,相机、镜头……各种物什一一检测,然后贴上蓝色小纸条,可以进入了。

俄罗斯内务部统计,这天晚上普京的支持者有11万人到达这里。其实,对于像我们这里的外国采访者,无可抹去的疑问就是,反对者告诉我们:所有挺普的人,都是政府安排的。果真如此?马涅什广场其实只有极小一部分人群可以进入,其他支持者聚合在接近广场的丁字路口,更多的支持者被警察拦在三条路的路口,这里面可以回旋的余地实在太小。没有那些整车整车运来的警察,以及他们对秩序的维护,这种集会有什么结果,实在难说。我们穿梭各处,几乎每个人都是兴奋的,他们的喜悦,以及他们随着音乐扭动的身体不太可能作假。支持者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们,莫斯科寒冷夜晚的这次盛大的集会,不太可能被“安排”。

观察一个正在建设过程中的民主制度,尤其是总统选举,实地所见,当然比通过资讯获得的认识重要。我们询问广场上的俄罗斯人,他们为什么支持普京?没有一个答案能够清晰地说明普京的执政理念,理由只是:我们相信他!

相信普京,所以选择普京。相信什么,并不明确。这是一个因果的自我循环。这也是俄罗斯媒体难以向外国人解释为什么普京被选择的难题所在。最主流的解释是:这是俄罗斯传统。俄罗斯人更相信一个人,而不是制度、机构以及党派。

问题是:这个被相信的人为什么是普京,而不是别人?难道梅德韦杰夫,一位现任总统——虽然他没有参加此次选举,不也可以值得被信任吗?何以如此?这是我们真疑问。这个疑问并不是在马涅什广场里诞生的。4年前,当梅德韦杰夫竞选成为总统之后,普京会再回来吗——这是所有人的疑问:他真能回来吗?以及他为什么能够回来?4年后,答案揭晓:他确实回来了。但更重要的问题仍然没有解答:他为什么能够回来?

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需要从苏联解体开始,虽然这也仅仅才过去20年,却实在是一条漫长的认知之途。由此出发,我们需要把一个又一个的成见放下,才可能接近答案,接近那个“何以如此”。

 

戈尔巴乔夫为何选择改革?苏联又为何解体?20年后,这一问题仍能引发足够的关注与讨论。只是认真说来,不免遗憾,中国论者多从本国左右意识形态出发,在“以苏为鉴”的纲目之下,别人的历史,我们失去了基本的尊重。

勃列日涅夫时代,苏联真正建立了能够对抗美国的军事能力,并整合强化了社会主义意识形态阵营;对此,美国的反应稍显迟缓,勃列日涅夫末期,里根上台执政,重拾“星球大战”计划,武器对应武器、军备回应军备——苏联解体,美国人基本的解释就是:这是里根战略的成功。在相当的时期内,这也是我们理解苏联解体的主要因素构成。果真如此?其实,即使最强硬的里根时代,日本和西欧仍在向苏联提供技术出口,而阿根廷、甚至加拿大与澳大利亚都在向苏联提供粮食,美国战略并没有直接导致苏联改革,解体更无从谈起。这个时候,若论苏联压力,实非军事而是经济:油价下跌、货币贬值以及西方不再向东欧国家贷款……

要承担社会主义阵营道义与义务的苏联,其国内形势更糟,勃列日涅夫军事竞赛的代价是经济“漫长的停滞”,石油价格下跌,油价甚至低过苏联开采成本,国内经济增长率低到1.5%……戈尔巴乔夫需要为勃列日涅夫的军事竞赛的成本“买单”,从政治家的角度论,这也是他在新的方向上重建自己政治功勋的来源。

所以,苏联的变革是内生性的,而非迫于外力;同时,它的起步是经济性的,而非政治性的。戈尔巴乔夫上台伊始,其战略选择就是:加速国家社会性经济发展。

对于有着改革开放30年经验的中国人而言,现在这一时刻的我们,当然明白积累资源、创造财富并不容易。但回到苏联变革初始,至少从戈尔巴乔夫,甚至后来的叶利钦来看,他们未必将这一过程想象的多么复杂。能够决心出兵捷克以及阿富汗,并在全球范围内对抗强大美国的苏联,他们的自信,不太是我们容易了解的。

看上去,至少最初,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是政治选择里的常态——解决这个国家面临的经济压力,为空空荡荡的莫斯科商店里的货架提供基本商品,这是政治家的正常而非异端选择。所不同的是,在接近3年时间里,戈尔巴乔夫的经济改革没有任何可见的成效。为什么?这当然需要回到苏联的经济制度,即计划经济制度本身讨论,这是一个大议题。有趣的是苏联领导人对这一困境的解决方式。戈尔巴乔夫任命强悍的叶利钦为莫斯科市委第一书记,期待他重振莫斯科、苏联最大城市的经济;叶利钦又任命卢日科夫为他的“新经济”助手——所谓“新经济”,就是卢日科夫在莫斯科开办“合作经济”,审批成立相当于中国的个体户以及小私营企业……后来,无论叶利钦还是卢日科夫,都成为俄罗斯这段历史里不可忽略的关键人物,但当时能够提供给他们的时间实在有限。

在一个国家的制度开始变迁,亦即历史转折之际,当事人如何能够识辩制度改造的艰难。叶利钦的压力当然巨大,他寻找的解决之道是政治的而非经济的,他攻击苏共中央官僚以及他们对莫斯科经济发展的不支持,然后引火上身,与戈尔巴乔夫形成剧烈冲突。实质而言,这只是政客寻找脱责的常规技术,即经济变革的不成功——而这实则需要足够时间成本——用政治的、人事的原因搪塞。政治这一游戏,“人事”是最小公约数,是人人可用的手段。叶利钦此策未必多么高明。但他的姿态与攻击力度,针对的是戈尔巴乔夫,越过一般底线。

对经济改革不成功的思考,以及由此而做出的回应,戈尔巴乔夫选择的同样是“政治”。在他看来,高度发育并充分成熟的苏联中央计划经济模式,几乎没有“破绽”可供改革,惟有转身,由经济而政治,按他自己的说法:“把政治体制改革作为推动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性因素。”经济当然是政治,但如苏联如此高度统一,亦为罕见。在同样的思维结构里,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对经济变革艰难的理解,以及解决之道,共同选择“政治”的突破,并非偶然。观察并分析、理解苏联解体,这是纲领性的脉络。

公开性、民主化、多元论——1988年,戈尔巴乔夫提出了他的政治体制改革之策。苏联历史由此逆转,他也因此而为全球所知。

戈氏此举的真实价值,在于他在两条道路上同时启动了苏联的变革:一为市场经济的改革之道,一为民主政治的变革路径。它们之间的相互纠结,是未来历史的“主旋律”。

仍然回到戈尔巴乔夫的政治体制改革,他的革新之策是将由苏共控制的最高权力让渡。在他看来,正是中央和地方党委对权力的垄断以及由此带来的腐败,导致苏联经济的停滞。被让渡出来的权力,转由按宪法规定的人民代表大会及其最高苏维埃。在政治上近于废人的叶利钦,也由此而重获政治生命,并改变历史。

历史变迁的深刻的因素,或许真的只有事后才可能看清楚。苏联计划经济模式当然问题重重,它固然苏联解体的基础性因素,但历史演进不只是“逻辑”上的必然,而是时势与机缘促成,尤其是我们未必注意的关键要素的作用。

那么,戈尔巴乔夫的政治改革何以导致苏联解体呢?简言之,是民族问题这一关键因素。

苏联——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由15个社会主义加盟共和国组成。这15个不同民族的共和国如何形成“苏联”的国家认同呢?在传统苏联,由两部分构成,其一为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的认同;其二为民族认同。苏联人的身份证上,标注的正是这两种身份。

但权力由苏共中央转移出来,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的认同的聚合体,便因此瓦解。这是改革设计者所未曾预料的结果,随后,民族认同便上升至第一位;而民族认同是分裂的,不是聚合的——各加盟共和国的独立亦将不可避免。

传统的俄罗斯玩具“俄罗斯套娃”,或许是这一变迁过程最具戏剧性的象征物。当苏联取消意识形态认同,其结果,社会主义阵营——苏联控制的东欧集团由此分裂;这正如被打开的第一个俄罗斯套娃;循此逻辑,第二个俄罗斯套娃,苏联自身的解体,还奇怪吗?而且独立后的俄罗斯,又面临着第三个即将被打开的俄罗斯套娃:车臣的独立。正是因为对抗车臣独立,俄罗斯进行了两场战争,并因此深刻地改变了俄罗斯历史走向。

一国历史之演进,有其自身的基础性条件。传统俄罗斯,其现代化进程,最为充分而特殊的表现即为疆域的扩张,但如何整合如此广阔之地域与民族,是这个国家所隐匿的国家结构性矛盾。苏联成长的历史,不同样是扩张。他们建立的不同民族认同,是意识形态。瓦解意识形态认同,国家结构性的矛盾便由隐而显,成为历史变迁不可抗拒的力量。当然,超然而论,将其视为历史动力亦未尝不可。

如果历史研究僵化地“以苏为鉴”,而失去对他国基本国情的认知与尊重,“文题”固然相符,形状却难免自说自话,离真实遥远。结果,误已误人。

1988年,当戈尔巴乔夫完成他的“新思维”的国家改革战略,他信心满满:“现在大家都已经意识到,我们国家这艘大船多年来一直系在同一码头,如今已经启航,要去作一次未曾体验过的航行。”可是,3年后,这艘名为“苏联号”的大船解体了,沉没了,能不令人悲叹。在俄罗斯访问时,我曾问及年轻一代政治家对戈尔巴乔夫的看法,回应很绝决:他把国家卖给了西方!那枚诺贝尔和平奖章,在外国人如我们看来,是肯定的,至少是中立的,但不少俄罗斯人却将其视为“出卖”的报偿。这多少让人意外。只是,如果我们把这个国家放诸于曾经对抗强大美国的荣光里观察,它的意外感或许会减弱许多。

那么,戈尔巴乔夫以政治改革促经济改革,果真愚蠢?回到历史现场,如此轻易结论,也是不智。甚至相反,戈氏时代,各种约束条件之下,他的认识是清晰的,其选择在理论上是极高明的,也惟有苏共中央总书记才可以如此选择。但是,历史逻辑并非可以人造,比如苏联的民族问题,一种结构性的国家矛盾,它超越了当权者以及那个时代有限的理性范围。国家解体,断非单纯的所谓计划经济体制之类,而与国家的深刻的结构性矛盾相关。戈尔巴乔夫的聪明与天才,却在不经意间触动了这个国家的命门,悲剧就此诞生。

 

叶利钦与戈尔巴乔夫为权而战,冲突频频,让人看得眼晕。1991年12月8日,俄罗斯、乌克兰与白俄罗斯三国签署“独立国家联合体”,彻底意味着苏联解体。在夺权争斗的叙事逻辑里,叶利钦此举,被俄罗斯媒体和民众理解为“报复”戈尔巴乔夫,即使叶利钦本人也如此认为。毕竟将一个国家断送,其责任之巨,无论是谁,都会心生惧意。

叶利钦果真反戈尔巴乔夫?不是,在政治理念上,他们一致,只是表现出来的状态,叶利钦更极端;他们之间的对抗,真实原因确实权力而非其他。掌控独立之后的俄罗斯,叶利钦比摧毁苏联的戈尔巴乔夫压力更大。

首先必须解决的是政治制度问题,即俄罗斯究竟是采取总统制的民主制度,还是议会制的共和制度?乱世的强人叶利钦,乐意采用的办法,就是将一盘正在下的棋,用手抹掉棋盘上的棋子,并且宣布自己赢了。这就是政治,它绝无浪漫,只有赤裸裸的力量。以力获权,古今与中外,没有分别。在与议会争端的关键时刻,叶利钦动用军队控制并占领议会所在的“白宫”,用枪炮以及死亡迫使议会投降。以武力解决政治冲突,这是恶例。这段历史,意外与值得俄罗斯庆幸的事实在于,军队并没有借此机会成为“国王的制造者”,他们冷漠以待,即使叶利钦动员军队突击,都被抱以冷漠。因而俄罗斯没有重蹈众多国家现代化过程中军队擅权的状况,也因此俄罗斯没有进入更漫长的动乱与动荡。

经此一役,叶利钦终于建立“超级总统制”。三权分立的结构之上,是总统及其权力。这一结构安排,是当年宪法的基础原则。但世事弄人,超级总统制下的叶利钦,却是一位极度孱弱的总统。

俄罗斯独立,更无时间成本来清理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种种关系,获权者无论戈尔巴乔夫还是叶利钦,也无论是总统还是议会,民众之生存,必须第一位。叶利钦的“休克疗法”与“国家财富重新分配”,是其进入市场经济的路径。

对比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渐进主义,俄罗斯的急进,成本当然昂贵,但俄罗斯有“渐进”之条件吗?按亨廷顿的分析,国家转型有赖于国家权力具有强力的控制者,这个时刻的俄罗斯,剧烈动荡之中,何来强力控制者?反叶利钦的议会一派的经济主张是渐进主义,但实则也是凭空想象而已,中央权力即或强大如苏联都已瓦解,独立的俄罗斯一时之间,那有这般权力资源。

政治是理解俄罗斯的纲领性脉络。“休克疗法”以及“国家财富重新分配”之所以采用,其实际操盘人盖达尔与丘拜斯说的很清楚:俄罗斯确实没有建立保障市场经济运行的法律、法规,机构以及组织……这正如没有拳击台,却将拳手放出来搏斗。但为什么仍然如此选择?时间不够!如果不迅速放出“拳击手”,就可能重回计划经济的旧窠。对于这代自由主义市场经济创立人,他们的“政治任务”不是建立市场经济体制,而是首先毁灭可能使这种经济制度出生的传统的计划经济体制。理解俄罗斯,舍去政治一端,无可捉摸。

简言,这是两条道路的斗争。一条是民主制度的市场经济,一条是社会主义的计划经济。两者之间的冲突,才是俄罗斯市场经济道路选择的决定性因素。

休克疗法后果如何?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联总统之际,跟叶利钦的谈判结果是:他退休后的工资为4000卢布——相当于俄罗斯人均收入的40倍,而经过休克疗法,这一优厚的退休工资,相当于多少美元吗?2美元而已。前苏联总统尚且如此,况普通俄罗斯人。剧烈的制度变迁,其社会代价当然不菲。与这种被剥夺同时,“新俄罗斯人”——以瓜分国有财产起家的寡头成长起来。俄罗斯的市场经济生成之途,在生长出“寡头利益集团”同时,还生长出以卢日科夫,就是那位莫斯科市长为代表的“地方利益集团”。这就是俄罗斯转型的成本。

两条道路的斗争,是俄罗斯休克疗法选择的决定性因素;反过来,休克疗法对俄罗斯人的剥夺,又加剧了两条道路斗争的强度。这个时候,俄罗斯不在政治制度上选择了民主制度吗?斗争进入合法状态——1996年,叶利钦还能够竞选上总统吗?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是俄共的久加诺夫,俄共纲领简单:国有化!这是换了用语的计划经济。

当然这是俄罗斯的关键时期,是向充满荆棘的民主制度市场经济继续走下去,还是重回旧路。公允而言,任何选择,皆无意外。新制度不仅没有表现出美好的一面,反而比旧制度更粗暴。连戈尔巴乔夫的收入都只剩下区区2美元,这让人情何以堪。

叶利钦能够赢得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并保证新制度的继续吗?这个时候,叶利钦是真正想把棋盘上的棋子用手抹去,他决定解散议会(国家杜马)、解散俄共,并推迟总统大选。因为,他毫无胜算的机会。

当然,最后叶利钦忍住了如此极端选择。新生成的两大利益集团,寡头利益集团与地方利益集团帮助了他,他赢了自己的第二个总统任期。他的代价是什么呢?本来就极端缺乏的中央政府权力资源,经此选举,两大利益集团迅速成长并成熟,寡头利益集团为了消除未来可能的制度更张,决定自己来充当“国王制造者”——寡头们的观念甚至十分简单:权力应当听命于财富。聪明如叶利钦当然意识到这一变化,“金融资本变成了政治资本,银行家们开始试图公然地、直接地对政权机构施加影响,在政治家背后操纵国家”。而地方利益集团希望改变在与中央政府就财政分配谈判中的被动地位,他们需要“自己的”“地方上”的人成为未来的俄罗斯总统。

休克疗法与国家财富重新分配的市场经济急进道路,与刚刚诞生的民主制度的俄罗斯方式结合,迅速长出既顺理成章,又似乎不可思议的俄罗斯冲突。它的经典性表演舞台是:总统竞选。这在相当的意义上,虽然俄罗斯宪法确立了“超级总统”制度,但谁在控制这个国家才是真正的疑问。更准确地说,有人控制这个国家吗?

有此疑问,是因为叶利钦在竞选他的第二个任期之前,就身体糟糕;而竞争成功之后,去作心脏搭桥手术,之后不断生病住院……这个国家有超级总统制度,而现实却是一位病夫在治国——他是否真的在治国也是疑问。叶利钦的卫队长科尔扎科夫后来跟叶利钦反目,他出版的回忆录透露:叶利钦在访问美国后的回国途中,计划在香农机场短暂停留并会见爱尔兰总统和总理,飞机降落了,红地毯铺好了,舱门也打开了,最终却是第一副总理走出来解释叶利钦身体不适。真实情况是:叶利钦喝醉了。这位卫队长有一个精彩的告诫:俄罗斯必须学会跟一个有病的老人相处。

亦在此时,在1996年总统竞选中失利的久加诺夫领导国家杜马里的多数党,对叶利钦提出了五项罪名的弹劾案,其中第一条即为:“毁灭苏联”。虽然弹劾案最终没有超过宪法规定的2/3的多数,但至少大大地羞辱了叶利钦。

久加诺夫以及俄罗斯国家杜马此举仅仅只是为了羞辱一下叶利钦?政治没有这么简单。这是一种力量的显示。提出弹劾案这年,正是1999年,俄罗斯新一轮的国家杜马选举以及总统选举即将到来。卢日科夫以及他参与领导的地方利益集团,结合被叶利钦解职的总理普里马科夫,组成强大的“祖国—全俄罗斯”竞选联盟——他们与俄共合作,看上去,国家杜马地方利益集团与占据杜马第一大党地位的俄共,将成功超过2/3的绝对多数议席。果真如此,叶利钦意味到的危险是:“总统选举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拥有超过2/3的国家杜马议席,不再是提出弹劾案这么简单,提出宪法修正案并且通过都将没有任何问题。

曾经支持叶利钦的地方利益集团现在抛弃了他,那么,寡头利益集团呢?这一集团内部在分化,不同寡头控制的不同的媒体集团,分别支持叶利钦,或者地方利益集团,不再像1996年总统选举时那么“团结”,他们开始制造各自心仪的国王。这表明,1996年总统选举尚在新旧“两条道路”上竞争,而这一次的总统选举,旧道路派俄共与新生力量——地方利益集团已经结合,这种结合要强大的多,是具有统治性的政治力量。

独立后的俄罗斯历程当年惊心动魄。这或者就是叶利钦传奇而曲折的命运?

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叶利钦分别选择了4位总理——这是他寻找接班人的台阶,但如此频繁换将,政治资源的极度缺乏已是不争事实。最后,他选定了普京。

普京有能力收拾乱局吗?在叶利钦确定他的那个时刻,没有太多人相信他能。

 

制度变迁,无论民主制度还是市场经济,由社会主义苏联转型而来,是要付出成本的。集权制度下的命令式的制度更张——苏联的民主政治制度发生史,其社会成本之昂,超过想象。戈尔巴乔夫4000卢布只相当2美元,是一种象征;按俄罗斯国家统计:1991—2000年,仅仅10年时间,俄罗斯GDP下降40%,即使苏联参加过的两次世界大战,其GDP也从未下降如此剧烈——第一次世界大战下降25%,二战则下降为21%。

未来总统,无论普京,还是其他人,这都是必须面对的俄罗斯现状。

普京能够拯救俄罗斯吗?且慢,这个时候,真实的问题是,普京能当选俄罗斯总统吗?所有政治算计,面对地方利益集团与俄共的结盟,他无任何胜算可能。但是,权谋逻辑毕竟敌不过历史逻辑。苏联何以解体,民族矛盾——国家结构性矛盾里“俄罗斯套娃”的一环而已,而这个时候,俄罗斯面临着正在被打开的第三个套娃:车臣寻找独立。而且以恐怖袭击的方式向全世界表明他们的不妥协。

20年后,我们再来分析苏联何以解体,历史演变已经明确,民族问题作为这个国家结构性矛盾,深刻而持续。它作为历史动力在挑战着俄罗斯人的应对,如果此刻我们还秉持所谓体制亡苏联之论,岂止不智。

1994年,第一次车臣战争爆发。在战和之间,俄罗斯政府、军队、媒体以及民众,犹豫摇摆。单从此际现实而论,苏联可以放弃社会主义阵营,俄罗斯可以从苏联独立,那么,循此逻辑,车臣为什么不可以独立呢?在道义上,俄罗斯国家利益——车臣独立将作为一个危险的先例使俄罗斯不复存在,但这不能说服民众放弃对车臣独立的认同。这同样也是叶利钦的两难,他一方面主导俄罗斯从苏联独立,另方面他又要捍卫俄罗斯疆域完整,而反对车臣独立——如此短时间之内的反复,道理如何说得通?

涣散的俄罗斯更面临战争道义上的困境,国家武力机构应当面对的是外敌而非国内民众,他们如何可能向车臣人开枪?那支对俄罗斯政治纷争保持冷漠的军队,对即使展开的车臣战争并无足够的热情。如此这般,第一次车臣战争,未战而被屈兵。

普京获任政府总理两天前,车臣叛军攻入邻境村庄,第二次车臣战争就此拉开序幕。与第一次不同,此次战争,车臣方面频繁采取恐怖攻击手段平民,在莫斯科和伏尔加顿斯克先后制造爆炸事件,几百名平民在睡梦中惨死。如此恐怖行为,引发了俄罗斯前所未有的恐慌。恐慌具有决定性的影响。过去的、理性的对车臣独立的认同,特别是情感上的负疚感,在炸弹面前,在亲人死亡面前,变得无足轻重……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因为车臣的恐怖袭击带来的民众情绪的逆转,有了高度结合的机会。想想曾经并不准备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美国,一次珍珠港袭击事件,改变了历史的走向。第二次车臣战争,完全类似。

普京的选择很极端。他决定的战略是最强硬的攻击:对盘踞在北高加索地区的武装力量,军方不是采用简单的驱逐战术,而是要将他们全部歼灭!他几乎是用与他总理身份不符的粗鲁语言表示他的决心:即使匪徒躲进抽水马桶,我们也要将他们冲进下水道。

他更有算计?能够预知未来?未必。普京这位前克格勃官员,一直在忠诚国家的教育与生存环境之中,但苏联就在他眼前解体,忠诚对象不复存在——至少对他的后果是,如果有机会捍卫这个国家的完整,他将不惜代价。他的代价是什么呢?他决定最强硬的攻击,代价只是一个总理的位置。在他看来:“这是不大的代价,我准备付出。”

因为被恐慌而重新聚集的民众的情感——他们需要一位强悍的领袖;也因为坚决打一场强硬的战争,之前甚至毫无人知的普京,支持率开始跳高。很偶然,他站到了新的历史转折点上,他顺应了历史的逻辑。那个可能无休止持续下去的,被不断打开的俄罗斯套娃,他决意制止。民意开始倾斜,严重倾向普京……没有意外,他第一轮即获选总统。同时,他也获得了他的前任所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民意支持——民主政治制度下的最大的政治资源。

地方利益集团因为反对战争,他们的政治声望一坠再坠,甚至不如杜马选举前两个月才成立的“政权党”——即以支持总统主张为政纲的政党。地方利益集团迅速瓦解,他们融入“政权党”,完成合并。

戈尔巴乔夫因为政治改革,取消意识形态的国家认同而导致苏联解体;普京因为战争,阻止俄罗斯再度解体而获得巨大的政治资源。前后仅仅十多年,反复可谓迅速。由此而观,国家结构性的矛盾——所谓历史逻辑的作用,才是决定政治得失,个人沉浮的关键所在。

那么,普京将如何使用自己因为战争而获取的巨大的政治资源呢?或者,他将建立怎样的俄罗斯发展道路呢?他对这个为民主政治制度与市场经济转型而付出的重大代价的国家,有着这般认识:俄罗斯正处于数百年来最困难的一个时期,大概这是俄罗斯200—300年来首次真正面临沦为世界第二流国家,抑或三流国家的危险。——简言之,普京面临的俄罗斯现实,是这个国家系统性危机。

俄罗斯耗去昂贵成本而建立的民主制度与市场经济,对于普京,都只是他恢复俄罗斯强大的一种手段而已。强大的国家,强大的俄罗斯,这才是普京的目标,也是他的道路选择。

政治如弈棋,“普京道路”已经确立,那么,他如何整肃格局,集合资源呢?普京上任之初,即开始整肃寡头,无论是政治的反对派古辛斯基,还是自诩为“国王制造者”的别列佐夫斯基,他都没有手软,以最终驱逐出俄罗斯而告终。这一过程,以2003年尤科斯石油公司被收回国有为标志,稍后确认了对549家具有战略意义的企业限制私有化——在银行、飞机、船舶、铁路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组建国家控股的大型企业。这当然是一种经济的中央控制之策,按俄罗斯表述:垂直控制。兴起于叶利钦时代的寡头利益集团,自此,不复存在。从“理想的”民主政治结构上看,这是对正在发育中的民主制度的一种伤害,但悖论之处在于,民意却绝对支持普京此举。完成对尤科斯总裁霍多尔科夫斯的逮捕之后,普京以71.2%的超高得票率第二次当选总统。

整肃寡头利益集团同时,普京开始从制度层面完成中央与地方权力关系的“垂直控制”。这一控制能够建立,仍然是“战争”帮助了它——2004年,车臣恐怖分子一系列的爆炸事件,尤其是别斯兰人质事件,这次事件导致334名人质被杀害,其中包括186名儿童。这是第二次车臣战争结束后,最大一次对俄罗斯的攻击事件。而之所以拯救人质失败,俄罗斯方面检讨,正是地方权力大于中央权力的结果。有此教训,普京在制度设计层面事实上完成了地方领导人的任免,均由中央政府、当然是总统控制的法律框架。

寡头利益集团与地方利益集团的整肃,使民主制度与市场经济建立了“普京道路”下的俄罗斯方式。当然,它是一种中间体状态,它也是被反复拿出来研究的样本。只是,偶尔不免感叹,这一讨论样本,当它被放置于讨论者理想的民主制度与市场经济框架里时,它变得易受攻击,从而使人失去理解它的机会。

车臣,车臣的分裂行为,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战争状态,是理解俄罗斯道路选择最为重大的内生性因素,可惜它时常被忽视——这正如我们在解释苏联何以解体,轻视甚至忽略民族关系这一国家结构性矛盾一样。基于对抗民族分裂状态,普京的道路选择获得了广泛的民意支持,这是他得以完成目前民主制度与市场经济只是作为强大俄罗斯手段的制度变迁。

在第二个总统任期即使结束之际,普京交出了他的总统任期答卷:8年时间GDP增长70%。与此同时,他完成了对俄罗斯国家政治四大支柱——中央执行权力、政权党、强力集团与地方势力的完全控制。那么,这一切都将由新总统来继承,普京还可能再回来吗?当然。政治是最聪明人玩的游戏,制度之外,绝顶聪明者如普京找到了以低阶的总理之位,制衡“超级总统制”的总统的策略,并且能够再度回来的政治基础。

 

普京以及俄罗斯的故事,或者我们有了一点点自己的发现与认识。只是,如果我们有着更认真的思考,真问题自然不是“普京道路”的合法性基础,而是现在的普京以及俄罗斯所面临新的格局。基于战争,基于阻止民族分裂以及抗拒俄罗斯再度崩溃而形成了目前的制度结构,2009年,梅德韦杰夫总统宣布:车臣战争结束。此后,从国家整体动员上,基于阻止分裂的战争,将不复大规模存在。此际,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在解决完国家可能崩溃的历史任务后,将面对什么样的国内与国际格局?又将如何选择?

3月4日晚11时,两任总统梅德韦杰夫与普京同时来到马涅什广场,普京对着向他欢呼的人群说:“我向你们承诺我会赢。现在我们赢了!这是俄罗斯的荣光!”通过大屏幕,人们看见普京的眼泪……赢得了自己第三个总统任期的普京——而且根据已经修改过的法律,他新的任期将是6年;他将如何认识并描述现在的俄罗斯?目前没有答案。

但是,我们注意到,在这极短暂地见面时刻,普京仍然强调:“我们展示出,任何人都无法把意志强加给我们。我们展示出,我们的人能够分辨那些旨在破坏俄罗斯国家体制并篡夺政权的政治挑衅。俄罗斯人民今天展示出,这种事情在我们的土地上不会发生!”这仍然是对遥远的车臣战争,以及对为着这场战争国外广泛抗议的一种愤怒与回应,当然还包括对俄罗斯道路批判的回应。

没有人怀疑普京在努力地避免俄罗斯堕落至世界第二流、甚至第三流国家,那么,未来俄罗斯会在现在单极世界格局里,成为多极的一极,或者多元化世界的一种核心力量来源吗?

在莫斯科马涅什广场欢庆的寒冷的夜里,这是值得思考的。这是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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